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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11月06日

红薯甜甜慰乡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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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郝兴燕

下班路上,街角飘来一阵焦香。

是烤红薯。铁皮桶改的炉子,炭火红透,红薯码成尖,皮烤得起了烟色的焦斑,蜜从裂缝里渗出来,滴在铁皮上,“滋啦”一声,又凝成一粒糖珠。卖薯的阿姨拿火钳夹起一个,在手里掂掂,递给我:“这个流油,甜。”

我接过来,两只手反复倒腾着散热,掰开,黄心,热气扑面。咬一口,烫得舌头打转,可甜是真甜,甜得让人忽然想哭。

小时候家里穷,米饭常不够吃,母亲就在灶膛里塞红薯。饭熟薯烂,她用火钳夹出来,拍去灰,掰开递给我。我蹲在门槛上吃,烫得龇牙咧嘴,红薯的热气扑在脸上,糊了一脸的甜。母亲蹲在旁边,拿红薯蘸一点盐,慢慢吃,说:“盐巴才把红薯的甜勾出来。”那时不懂,现在想来——她不是尝甜,是不敢尝。怕尝出滋味,舍不得让给儿女吃。

到了秋天,红薯挖回来,堆在堂屋一角。母亲选皮光滑、个满匀称的,装进筐里,吊在灶间梁上,怕受潮发芽。剩下的,切成片,铺在竹匾里晒。日头好的时候,院坝里白花花一片,像大地摊开的手指头。晚上收了,装进粗布袋,扎紧口,留着冬天下锅煮饭。那一年到头的小米粥里,红薯块永远比米多,嚼起来粉糯带丝,咽下去,胃里滚烫滚烫的,像把秋天咽进了肚里。

冬日夜里,围着火塘削红薯皮,是家里最安静的时刻。母亲把红薯洗净,切厚片,搁在炭火上慢慢烤。皮焦了,翻面;香透了,才夹起来。她不先吃,第一块总是递给我,第二块给父亲,自己最后才拿起边角碎块。火光映着她脸上的细纹,明一下,暗一下。我咬一口红薯,抬头看她,她正看着火,目光里是那种被日子泡旧的、淡淡的满足。

后来离家,在城市里吃过了甜的拔丝地瓜,吃过了高级的芝士焗薯泥,可最馋的,还是旧灶膛里那口带灰带焦的甜。在城市里,它装在精致餐盘里,再没有烟熏火燎的粗气,也再没有母亲递过来时,指尖那一层灰。

今年母亲寄了个包裹。打开,是一袋自家晒的红薯干——不加糖,不熏硫,就是秋天日头底下铺在竹匾里晾出来的。拿一条嚼,硬是硬,可是越嚼越甜,像把漫长的日子慢慢含着,最后化出一缕干净的甜。

我拿起手机拨通电话。母亲在那头说:“今年红薯丰收了,晒得多,给你寄一袋,够吃整个冬天。”我嚼着红薯干应:“甜。”她没再说什么,那头传来厨房的声响。我知道她笑了。

挂断电话,我搁下手里的红薯干,推开窗。窗外有风穿过,带着远处不知谁家焖饭的焦香。城市灯火明灭,可此刻,我忽然觉得故乡并不远——就在舌头底下,就在一小块红薯干的纹理里,就在当年火塘边,母亲递过来那片红薯时指尖那层灰里。

乡愁,原来不是往回看的眼睛。

是舌尖上一点甜,咽下去,落在心底最软处。

像母亲说的:“只管往前走,累了就嚼一块,甜还在呢。”